春秋繁露

西汉董仲舒的春秋公羊学著作,八十二篇今存七十九篇

董仲舒的大一统、天人感应、德治与调均主张。

思想要旨

董仲舒在当时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影响呢?这跟他的思想能适应当时社会的需要有关系。哲学可以大体分为三种类型:一是求真的科学哲学,二是求善的政治哲学和宗教哲学,三是求美的艺术哲学。董仲舒的思想从总体上说,是求善的政治哲学。他的思想体系是政治哲学思想体系。他的这个思想体系,用最简单的两句话来概括,就是“屈民而伸君,屈君而伸天”(《春秋繁露·玉杯》)。

“屈民而伸君”,就是要全国人民都要服从国君即皇帝,这是董仲舒对历史教训的一个重要总结。周代末年,诸侯强大,不服从周天子,于是天下分裂,整个社会陷于长期战乱的春秋战国时期,民不聊生。人民要过安定的生活,就需要社会稳定。为了社会稳定,就要确立天子的权威。“王权是社会秩序的代表”(恩格斯语)。只有“屈民而伸君”,才能建立稳定的社会。在汉景帝时代,由于吴楚七国叛乱,曾经破坏了安定的秩序,给人民带来严重灾难。董仲舒亲身经历这一场灾难,总结教训,他认为必须让所有的“民”都服从天子,实现政治上的大一统,才能稳定社会的秩序。这个“民”,主要是指那些地方上有政治实力的诸侯国王,因为只有这些人物才是不稳定因素,才会有分裂国家的可能性。这就是董仲舒所谓的政治“大一统”。提倡“大一统”,强调统一,反对分裂、防止分裂的重要思想是当时有远见卓识的理论,也是针对当时分裂危险而提出的非常先进的理论。

“屈君而伸天”,这是说国君要服从上天。全民统一于皇帝,虽然防止了分裂,又产生了另外一个倾向——极权专制。秦朝结束了春秋战国数百年的纷争,虽然政治统一了,却由于皇帝极权专制,不受约束,也一样导致天下大乱。董仲舒从另一个方向总结了历史的教训,提出“天人感应”、“屈君而伸天”这个问题,就是要用天的权威限制皇帝的权威,就是想给皇帝戴上精神枷锁。

上天是什么?天有什么意志?谁也不知道。但是,董仲舒说,天意是可以从自然现象中研究出来的。董仲舒用一套天人同类、同类感应的理论来解说天意,一方面继承了过去的天命论,另一方面把当时的阴阳五行学说与天命论结合起来。他认为:人,特别是皇帝的思想行为,会感动上天。上天会根据皇帝的言行作出表态,并通过自然现象表达出来。如何表达?这是董仲舒的解释:上天用灾害(旱灾、水灾、虫灾等)和怪异(山崩、地动、母鸡报晓等异常现象)来批评、警告皇帝。皇帝如果改正错误,这些灾异就会自然消失。如果皇帝执迷不悟,那么上天就会让皇帝身败名裂,重新选能够保护人民的人当皇帝。如果皇帝为人民做了好事,上天也会用祥瑞来表示赞赏,祥瑞包括嘉禾、灵芝、甘露、龙凤、瑞草等。简单地说就是:天下出现灾异,就是上天对皇帝的批评;天下出现祥瑞,就是上天对皇帝的表扬。皇帝是封建时代政权宝塔尖上的人物,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力,一般官员给他提意见,不受重视,不起太大作用。但是一说到天,他就不敢不认真听取。皇帝有什么错误,当官的不敢提,或者提了也没有用。有了董仲舒的这一套理论,等于有了向皇帝提意见的精神武器,当官的就可以利用当时的一些天灾或者什么怪异来解说天意,给皇帝提意见。皇帝把这种意见看成是天意,认真听取,并且加以改正。董仲舒的这句话,就是说皇帝要听上天的,天又是按儒家思想塑造出来的,归根到底,皇帝要听儒家的。也就是说,要用儒家的思想统一全天下的思想。上自天子皇帝,下至百官万民,都要遵循儒家思想,都要以儒家思想作为判断是非的标准。在这里,“大一统”在思想上就是“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”。关于这一点,董仲舒在对策中曾向汉武帝提出建议:“《春秋》大一统者,天地之常经,古今之通谊也。今师异道,人异论,百家殊方,指意不同,是以上亡以持一统,法制数变,下不知所守。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、孔子之术者,皆绝其道,勿使并进,邪辟之说灭息,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,民知所守矣。”这是用“大一统”来讲“独尊儒术”问题的重要论述。独尊儒术以后,司马迁说:“孔子布衣,传十余世,自天子以至庶人论六艺折中于夫子,可谓至圣矣。”(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)这是第一次出现“至圣”这个词。司马迁编《史记》,以天子为纪年,是最高级别的“本纪”,其次是诸侯,是第二等级的“世家”,第三等级是名人的“列传”,再下一级则是一类人的合传,如《循吏列传》、《酷吏列传》、《游侠列传》、《佞幸列传》、《滑稽列传》、《货殖列传》。先秦百家争鸣,有许多派别的重要思想家,只有孔子列入“世家”,与诸侯并列;也只有孔子的弟子作为群体被列入“列传”,有《仲尼弟子列传》;作为学派的群体,包括历代儒家,收入《儒林列传》。这三项都是所有其他各家各派没有的待遇,只能说明司马迁所生活的汉武帝时代确实独尊儒术,否则就无法解释。从此以后,儒家思想成为中华民族的统治思想,成为中华民族传统精神的主干。儒家是先秦诸子百家中的一家,升到独尊地位,董仲舒起了关键的作用。孔子也因此成为“历代帝王师”。

董仲舒这种思想也是历史经验的总结。秦朝皇帝不信上天,为所欲为,以天下奉一己,搅得天下大乱,民不聊生。秦始皇是无法无天的。至高无上的权力没有受到制约,就要产生严重的腐败,这是普遍规律,也是东西方思想家的共识。因此,董仲舒认为需要给有至高无上权力的皇帝加上精神枷锁,使他的个人欲望受到一定的限制。这样,社会才能安定,人民才能过上安居乐业的幸福生活。董仲舒抬出天命论,是社会政治的需要;加以改造,是为了适应社会的需要。

总之,董仲舒的政治哲学、核心思想是“大一统”。“大一统”分两个方面:一是政治上的统一,统一于皇帝;二是思想上的统一,统一于儒家思想。儒家思想以天的形式,凌驾于政权之上。董仲舒讲的天人感应,形式上是神学目的论,而实质上还是儒家的政治哲学。他讲的“屈民而伸君,屈君而伸天”,实质上是等级社会的均衡和谐,均衡就是要相互制约,相互制约才可能和谐。

董仲舒的政治哲学具体内容主要有:

一、德治。董仲舒认为政治统治主要有两手:德与刑。他认为好的政治总是以德治为主,刑治为辅。他以天来讲这个道理。夏天,万物生长,是天重德的表现;冬天,是行刑政的表现,这时万物都已经躲藏起来了,这说明天把刑放在空处。因此实行好的政治也应该实施德治,刑要设而不用;给人民多一些恩惠,尽量避免使用刑罚。

二、调均。董仲舒认为,贫富两极分化,最容易导致天下大乱。“大富则骄,大贫则忧。忧则为盗,骄则为暴,此众人之情也”(《春秋繁露·度制》)。贫穷的人当强盗,富裕的人为非作歹,这样社会怎么能安定?因此董仲舒认为政府应该进行调均工作,使富裕的人能够显示自己比别人高贵,但没有横暴乡里的资格;使贫穷的人年成好时一年都能吃饱饭,年成不好时也不至于饿死,上可以赡养老人,下可以抚养子女,他们能够这样生活下去,就不会去当强盗。

三、不与民争利。调均的政策是好的,要实行起来还比较困难。难在何处?难在当官的要与民争利,当官的有权有势,又有雄厚的资本,平民百姓自然争不过他们。董仲舒说,动物有四条腿的就没有翅膀,有翅膀的就只有两条腿。有上齿的就不长角(马),长角的就没有上齿(牛)。天生万物时,都不能兼给两方面的条件(兼予),人自然也不能得双份利益。当官的有了俸禄,就不应该再利用其他手段获取利益。他举了公仪休的例子。公仪休是鲁国相,有一天,他吃到自己家种的葵菜,就把自己园中的菜都拔掉,认为自己拿了俸禄,还种菜,这是与菜农争利。他的夫人自己织布,他认为这是与女工争利,便把妻子休了。这就是所谓“拔葵出妻”。他引了孔子的话“不患贫而患不均”,来证明他的调均思想。调均的关键在于当官的要不与民争利,当官的能够接受这种调均思想,怎么会有贪污受贿的事呢?怎么会有假公济私、以权谋私、结党营私这类肮脏的事情呢?

四、正其谊不谋其利,明其道不计其功。当官的要不与民争利,可以把董仲舒这两句话作为座右铭。强调道义,办一切事首先应该考虑的是道义,不能只考虑自己个人的功利。道义与功利的区别在于,道义是为人民的,功利是为自己的。有些事从表面看,好像是为人民的,而出发点却是为了私利。例如有的人搞所谓纪念碑工程,不管人民是否急切需要,他就下令大兴土木,建筑楼堂馆所,为自己树碑立传。董仲舒认为不要计较个人的功利,对于人民的功利,实际上就是道义,应该正确推行。因此,所谓不要功利,是后人的误解。作为一个有文化素养的人来说,重道义是完全应该的。对于当官的人来说,重道义是责任,是使命,更加忽视不得。

五、董仲舒对于仁政曾经提到一些具体措施:一是塞并兼之路,限定每个人所占的土地,不允许任何人占有过多的土地,这是当时国家和人民的最重要的资源;二是盐铁经营权归还给人民,反对由政府来垄断经营;三是除去专杀奴婢的特权;四是减轻人民的负担,“薄赋敛,省徭役,以宽民力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