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义第五十三

题解

基义,即事物的基本含义、基本原理。本篇认为天地万物之道都是阴阳相对、彼此配合的。任何一个事物都有与之相匹配的另一个事物,且这种配合中,对应的双方有阴有阳。正如自然的事物中有上下、左右、寒暑、昼夜等配合一样,在人事中也有君臣、父子、夫妇之对,它们都源于天的阴阳之对,所以说:“王道之三纲,可求于天。”阴阳二物的出现,其意义不同,阳气在前,承担主要的工作和任务,阴气在后,不承担实际的工作,所以天亲近阳气而疏远阴气。而人事效法天道,也应该重德政而轻刑罚。且上天之气的变化,是慢慢进行的,不会突然地发生,那么人事中有什么新事物要确立、兴起,也应该逐步进行。因此圣人治理天下的法则和天地万物的法则应该是一致的。

凡物必有合 。合必有上,必有下,必有左,必有右,必有前,必有后,必有表,必有里。有美必有恶,有顺必有逆,有喜必有怒,有寒必有暑,有昼必有夜,此皆其合也。阴者,阳之合;妻者,夫之合;子者,父之合;臣者,君之合。物莫无合,而合各有阴阳。阳兼于阴 ,阴兼于阳;夫兼于妻,妻兼于夫;父兼于子,子兼于父;君兼于臣,臣兼于君。君臣、父子、夫妇之义,皆取诸阴阳之道。君为阳,臣为阴;父为阳,子为阴;夫为阳,妻为阴。阴阳无所独行 ,其始也不得专起 ,其终也不得分功 ,有所兼之义。是故臣兼功于君,子兼功于父,妻兼功于夫,阴兼功于阳,地兼功于天。举而上者,抑抑而下也 ,有屏而左也 ,有引而右也,有亲而任也,有疏而远也,有欲日益也,有欲日损也。益其用而损其妨,有时损少而益多,有时损多而益少。少而不至绝,多而不至溢。阴阳二物,终岁各壹出,壹其出,远近同度而不同意。阳之出也,常县于前而任事;阴之出也,常县于后而守空处。此见天之亲阳而疏阴、任德而不任刑也。是故仁义制度之数,尽取之天。天为君而覆露之 ,地为臣而持载之 。阳为夫而生之,阴为妇而助之;春为父而生之,夏为子而养之,秋为死而棺之,冬冬为痛而丧之 。王道之三纲 ,可求于天。天出阳为暖以生之,地出阴为凊以成之。不暖不生,不凊不成。然而计其多少之分,则暖暑居百而凊寒居一 ,德教之与刑罚犹此也。故圣人多其爱而少其严,厚其德而简其刑,以此配天。天之大数必有十 。旬天地之数 ,十而毕举;旬生长之功,十而毕成。天之气徐 ,不乍寒乍暑 ,故寒不冻,暑不暍 ,以其徐来 ,不暴卒也 。《易》曰 :“‘履霜坚冰。’盖言逊也。”然则上坚不逾等 ,果是天之所为,弗乍而成也 。人之所为,亦当弗乍而极也 。凡有兴者 ,稍稍上之,以以逊顺往 ,使人心说而安之 ,无使人心恐。故曰君子以人治人,慬能愿 ,此之谓也。圣人之道,同诸天地,荡诸四海 ,变易习俗。

大凡事物必定有互相对应配合的两个方面。对应中的双方必定有在上面的,有在下面的,必定有在左边的,有在右边的,必定有在前面的,有在后面的,必定有在表面的,有在里面的。有美好则必定有丑恶,有顺从则必定有违逆,有喜悦则必定有愤怒,有寒凉则必定有暑热,有白昼则必定有黑夜,这些都是事物中互相对应、互相匹配的方面。阴气和阳气相匹配;妻子和丈夫相匹配;儿子和父亲相匹配;臣下和君王相匹配。事物没有不相匹配的,而匹配中就分别有阴和阳。阳中兼合有阴,阴中兼合有阳;丈夫与妻子相配合,妻子与丈夫相配合;父亲与儿子相配合,儿子与父亲相配合;君王和臣下相配合,臣下和君主相配合。君臣、父子、夫妇的道理,都是取自阴阳之道。君王为阳,臣下为阴;父亲为阳,儿子为阴;丈夫为阳,妻子为阴。阴与阳不可能单独地发生作用,它们在开始时不会单独发起,在结束时也不能平分功劳,就是因为它们之间有相互兼合的道理。所以臣下的功劳和君王合并,儿子的功劳和父亲合并,妻子的功劳和丈夫合并,阴气的功劳和阳气合并,地的功劳和天合并。有被托举而往上升的,有被抑制而往下降的;有被排斥、摒弃而往左的,有被引导而往右的;有被亲近和信任的,有被疏隔和远离的;有希望逐日增加的,有希望逐日减损的。增益其用途而减少其妨害,有时候减损少而增益多,有时减损多而增益少。减少但不会让它到灭绝的地步,增多也不会让它到满溢的地步。阴阳两种事物,一年中各自出现一次,它的出现,在远近的度数方面是相同的,但意义各不相同。阳气的出现,常常在前面而承担岁事的工作和任务;阴气的出现,常常在后面而守在空虚的地方,不承担实际的工作任务。由此可以看出,上天亲近阳气而疏远阴气,重德政而不重刑罚的态度。因此人事中仁义制度的准则,都是效法上天而来的。上天是君王而笼罩、润泽万物,大地是上天的臣下而支持、承载万物。阳气犹如丈夫而生长万物,阴气犹如妻子而助长万物;春季犹如父亲而生长万物,夏季犹如儿子而养育万物。王道的三个纲领,可以从上天那里得到。上天生出阳气而产生温暖以使万物生长,大地生出阴气而产生寒凉以使万物成熟。不温暖则万物不会生出,不寒凉则万物不会成熟。但是计量它们在量上多少的话,那么温暖、暑热占有百份而清凉、寒冷只占有一份,仁德教化相对于刑罚也与这个比例相似。所以圣人执政会多布施仁政而少使用威严,加强德教而减少刑罚,用这样的作为来和天道相配合。天的大数一定会有十个。天地之间的数目,用十这个数就可以全部列举出来;万物生长的功效,到十数时就全部完成了。上天之气变化舒缓,不会突然寒冷、突然暑热,因此寒冷的天气里不会冻伤,酷暑的天气中也不会中暑,就是因为它们是慢慢地到来,而不是突然地、急速地到来的缘故。《周易》上说:“‘脚踩着地面上的霜,就知道结坚厚之冰的日子就要来到了。’这是说渐渐冻结的意思。”既然冰是从上面逐渐冻结坚硬而不会逾越等级,这表明上天的所作所为果然是不会突然地形成。那么人的所作所为,也应当不会突然地形成和达到。凡是有创新的改革之事,慢慢地实施,逐步地推行,使人心中喜悦而安之若素,不使人心生恐惧。所以说,君子用存在于人们之中的道理去管理人,仅仅是要求人们行善,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圣人治理天下的法则,和天地的法则相同,传播、施行于天下四海,可以改变人们的风俗习惯。

注释▾

苏舆注:“冰由霜驯至其坚,故云‘不逾等’。《易》所谓‘由来者渐’。”

原文▾

凡物必有合 [1] 。合必有上,必有下,必有左,必有右,必有前,必有后,必有表,必有里。有美必有恶,有顺必有逆,有喜必有怒,有寒必有暑,有昼必有夜,此皆其合也。阴者,阳之合;妻者,夫之合;子者,父之合;臣者,君之合。物莫无合,而合各有阴阳。阳兼于阴 [2] ,阴兼于阳;夫兼于妻,妻兼于夫;父兼于子,子兼于父;君兼于臣,臣兼于君。君臣、父子、夫妇之义,皆取诸阴阳之道。君为阳,臣为阴;父为阳,子为阴;夫为阳,妻为阴。阴阳无所独行 [3] ,其始也不得专起 [4] ,其终也不得分功 [5] ,有所兼之义。是故臣兼功于君,子兼功于父,妻兼功于夫,阴兼功于阳,地兼功于天。举而上者,抑而下也 [6] ,有屏而左也 [7] ,有引而右也,有亲而任也,有疏而远也,有欲日益也,有欲日损也。益其用而损其妨,有时损少而益多,有时损多而益少。少而不至绝,多而不至溢。阴阳二物,终岁各壹出,壹其出,远近同度而不同意。阳之出也,常县于前而任事;阴之出也,常县于后而守空处。此见天之亲阳而疏阴、任德而不任刑也。是故仁义制度之数,尽取之天。天为君而覆露之 [8] ,地为臣而持载之 [9] 。阳为夫而生之,阴为妇而助之;春为父而生之,夏为子而养之,秋为死而棺之,冬为痛而丧之 [10] 。王道之三纲 [11] ,可求于天。天出阳为暖以生之,地出阴为凊以成之。不暖不生,不凊不成。然而计其多少之分,则暖暑居百而凊寒居一 [12] ,德教之与刑罚犹此也。故圣人多其爱而少其严,厚其德而简其刑,以此配天。天之大数必有十 [13] 。旬天地之数 [14] ,十而毕举;旬生长之功,十而毕成。天之气徐 [15] ,不乍寒乍暑 [16] ,故寒不冻,暑不暍 [17] ,以其徐来 [18] ,不暴卒也 [19] 。《易》曰 [20] :“‘履霜坚冰。’盖言逊也。”然则上坚不逾等 [21] ,果是天之所为,弗乍而成也 [22] 。人之所为,亦当弗乍而极也 [23] 。凡有兴者 [24] ,稍稍上之,以逊顺往 [25] ,使人心说而安之 [26] ,无使人心恐。故曰君子以人治人,慬能愿 [27] ,此之谓也。圣人之道,同诸天地,荡诸四海 [28] ,变易习俗。

注释▾

[1] 合:指配合,匹配。

[2] 兼:有合并、配合等意思。

[3] 阴阳无所独行:阴阳总是并行的,没有单独运行的。

[4] 专起:指单独发起、兴起。

[5] 分功:指平分功劳。

[6] “举而上者”二句:陶鸿庆云:“此当云:‘有举而上也,有抑而下也。’与下文‘有屏而左也,有引而右也’以下六句,文义一律。”陶说可从。

[7] 屏:摒弃,排斥。

[8] 覆露:笼罩、润泽万物。覆,被覆、笼罩。露,指像雨露一般地润泽。

[9] 持载:支持、承载。

[10] “秋为死而棺之”二句:苏舆注:“二语疑衍。下云‘三纲可求于天’,不当有此。后人因春、夏二语妄加。”苏说可从,故此两句暂不出译。

[11] 三纲:指君为臣纲、父为子纲、夫为妻纲。以此来配天之阴阳。

[12] 暖暑居百而凊寒居一:温暖、暑热占有百份而清凉、寒冷只占有一份。这是从农作物的生长、成熟时间的角度来论说“暖燠常多”的主旨。

[13] 十:旧本“十”下衍“旬”字,俞樾曰:“‘旬’字衍,天之数,非以旬计,安得言十旬乎?”俞说可从,今据删。

[14] 旬:周遍。

[15] 徐:缓慢,舒缓。

[16] 不:旧本皆脱此字,卢文弨云:“句上当有‘不’字。”卢说是,今据补。乍,突然。

[17] 暍:伤暑,中暑。

[18] 以其徐来:“以其”下,旧本均衍“有余”二字,俞樾云:“‘有余’二字衍文。‘余’即‘徐’之误而衍者,既衍‘余’字,因又增入‘有’字耳。”俞说是,今据删。

[19] 卒:通“猝”,突然、急速、仓促。

[20] 《易》曰:下引文源出《易·文言》:“‘履霜坚冰至。’盖言顺也。”文辞稍异。逊,通“顺”,顺序,指自然秩序而言。

苏舆注:“冰由霜驯至其坚,故云‘不逾等’。《易》所谓‘由来者渐’。”

[21] 上坚不逾等:冰从上面逐渐冻结坚硬而不会逾越等级

[22] 乍:旧本作“作”,卢文弨校作“乍”,卢校是,今据改。下文“乍”字同此。

[23] 极:到达。

[24] 兴:创兴,改革。

[25] “稍稍上之”二句:苏舆注:“一法之兴,当有次第,不可过骤,故曰事有渐则民不惊。”董仲舒与苏舆之说皆是主张渐进式的改良而不推崇骤变式的革命。

[26] 说:同“悦”,高兴。

[27] 慬能愿:仅仅是要求人们行善。慬,通“仅”,仅仅。愿,善行。

[28] 荡:通行,传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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